井

韓又一次往秦國送了個人質。又一次。它活下來，靠的是當那條人人都需要的路——那汪誰也占不了、人人都得喝的水。

井不動。鎮子繞著它動。

這鎮子是繞著那口井長起來的，就像苔蘚繞著一塊石頭長，而那口井，似乎並不在意。

它老——比城牆老，比廟老——廣場上一圈磨損的石欄，上頭四根柱子撐著個頂，整日整日，這鎮子繞著它轉：賣水的、嚼舌的、騾子、挑著扁擔的婦人。鎮上每一派都恨著另外某一派。他們，全都從這口井裡取水。

「沒人守著它，」犬說。他一直在找誰把著這地方——總有人把著這地方的——卻找不出來。「這麼要緊的東西，總有個主。那個占著井的人在哪兒？」

「沒有這麼個人。它至今還在，恰恰就為這個。」蕪打上水來喝；是好水，冰涼，帶一點鐵味。「哪一天有一家占了這井，別的每一家就都有了理由去下毒、去搶、去割斷那繩。所以誰也不占它，而人人都需要它。一樣人人需要、誰也占不了的東西，是這世上最難毀的東西。打這兒過的那些軍隊，喝過它的水，便又開拔了。你不會去燒那口你眼看就要在它邊上口渴的井。」

她想起西邊隔著三道山谷的那個小國——沒有一支稱得上軍隊的軍隊，一個又一個人質送去秦國，換得再過一年——它比那些更高傲的鄰國活得久，只為一個緣故：它正卡在那唯一的一條路上，那道人人都得過的關，那張地圖的咽喉。它活下來，靠的是當那口井。強的國招人妒、被人吃。不可或缺的，只是被人用——而被用的東西，長存。

犬看了那石欄一會兒。「人成不了那樣，」他說。「人不是井。」

「成不了。」她把水囊灌滿。「人得在『被需要』和『平安』之間選一樣，而這兩樣，幾乎從來不是同一個選擇。可那樣既被需要又平安的東西是什麼形狀，還是值得曉得的——萬一哪天這世道把它遞給你呢。雖然它不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