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

鄒忌問他的妻、他的妾、他的客：我比徐公美嗎？都說是。都在說謊——為愛，為懼，為所求。然後他把這事告訴了王。

讀出那聲「是」背後的所求。

那村正喜歡人家說他是個公道人，而這村子早已學會了怎樣對他說。

他留這對搭檔住一晚，因為門前有個卜者，是件有面子的事；就著黍飯，他向滿屋的人問起——看樣子他常這樣問——兩河之間，可有哪位大人斷起官司來比他更公道。他的妻子說，沒有，夫君。他的管家說，活著的人裡記不起一個。一個來求他寬限田租的佃戶說，全齊國都找不出一個，還說了兩遍。

犬面前擺著一碗村正的黍飯，他打算把它吃定了，便說村正必是全齊國最公道的人，然後看著他像一隻手伸近火邊那樣，暖了起來。

後來，在牛棚的黑暗裡，蕪沒等人問，就替那孩子把三個人一一點了出來——她有時這樣做，好讓自己的手不生疏。「那妻子，因為她愛他——又或者，是太累了，付不起一個『不』。那管家，因為他說出口的那一天，就是他要去另找差事的那一天。那佃戶，因為他想把田租拖過去，而『全齊國找不出一個』，比一份賄賂便宜，又比它管用。」

「還有我。」犬說。

「你想要那碗黍飯。」

「我想要那碗黍飯。」他靜了一會。「我們四個，他全信了。」

「『是』聽得太久，他就再聽不見底下那點想要了。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，該怕的只有這一件——不是那少數說『不』的人，而是那許多說『是』的人，以及他們每一個，拿這個『是』在換什麼。」她在草堆裡翻了個身。「一面只會奉承的鏡子，是一堵牆，上面畫了張臉。他總有一天會把某樁案子斷壞，而永遠不會知道，是哪一面鏡子告訴他，他不會斷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