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薪嘗膽
越王勾踐戰敗獲赦，在座旁懸一只苦膽，每食必嘗，臥於薪柴，十年裡逼著自己的身子記住會稽——直到吳成了他囊中之物。
故意讓傷口不癒，它便讓那筆債醒著。
那賣酒的如今吃得起肉了，卻把黍飯吃得清白、冰涼，還要叫他的客人看著他這麼吃。
他曾闊過，又在某一季裡破了產，那一季，誰坐得夠久他便對誰報出來。如今生意回來了，可一只裂了的量器仍擺在他櫃上——破產那年的那一只——而在他數一天的錢之前，他咬一小片什麼苦的東西，讓臉上現出來。
「他故意把那壞年頭留著，」蕪說。「每進一筆，先嘗它一口，好叫進賬別把他變蠢。」
犬看著他咬那苦根。「不只是錢，」他說。「他在留著一個人。破產那年，有一個人走了。」
「從前有位王，戰敗獲赦，」她過了一會兒說，「在座旁懸一只苦膽，每食必嘗，臥於薪柴，每夜問自己：可曾忘了他們放他活命的那一天。十年。然後他取了那放他活命的王國。」
她沒說，她自己也留著一只苦膽，嘗它比她表露的更勤——那一卦，很久以前，她為一個她所愛的人多推了一爻，以及那代價。她從沒讓它癒合。如今每逢一個客人的眼睛求她再多一爻，她先讓那苦泛上來，它便止住了她的手。那孩子，就是她付不起忘了那回事的緣故。
史實。 出自《史記》（卷四十一）。越王勾踐被吳擊垮，圍困於會稽山，乞為臣妾而獲赦——這違了伍子胥的勸諫，他警告說：放走一個有為的君主，他會回來毀了你。回到殘破的國中，勾踐苦其身、勞其思：他在座旁置一苦膽，坐臥飲食都嘗其苦，問自己：「你忘了會稽之恥嗎？」他親自耕田，不食肉，不衣文采，與百姓同甘苦，這般含痛十來年後，趁吳鬆懈一舉滅了它——吳王臨死掩面，說他無顏去見那個被他殺掉的忠臣。「臥薪嘗膽」，至今是那句話——一份刻意豢養著、好叫志氣不眠的苦。
人物。 ䷨ 損 · 六五——或益之十朋之龜，弗克違，元吉。確有人增益你，十對龜甲也卜不出相反的話。大吉。當你被天命標記了福分，它必至無誤。眾卜皆同。無所懼。
卦讀。 故意讓傷口不癒，它便讓那筆債醒著。這一幕裡，一個重又闊起來的賣酒人吃著冰涼的黍飯、咬一截苦根，好叫自己永不忘記破產的那年——而蕪，讀出其中謀算的她，認出了自己留著的那只苦膽。她也曾為一個她所愛的人在蛇上添了足，從沒讓那傷口癒合，因為身邊這孩子，正是她付不起忘記——一旦她讓愛替她算賬會是什麼下場——的緣故。
出處： Shiji 41 · 國別： Yue (越) · 卦象 ䷨ 損 · 第 5 爻
由 Digital Rain Studios 繪製與占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