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入膏肓

扁鵲見了那侯爺四回——皮、肉、腸胃——然後轉身就走：如今已入骨髓，再無醫者能治。那侯爺，自始至終都覺著好好的。

正在垮的，早在還像沒事的時候，就已經在垮了。

那客棧正興旺，店主想算一卦，好聽人把他的福氣大聲說出來。

蕪卻把她所見的告訴了他，因為他付了錢，而她拿錢就給足斤兩。那管賬的兒子在揩油——不多，還不到時候。那女婿不再敢迎老頭子的眼。鑰匙如今在妻子手裡了，儘管做丈夫的仍以為在自己手裡。這還只在這一家的皮上。此刻一句話，攤開一本賬，在一頓晚飯上把一樁事說明白，它就會像一道小口子那樣癒合。她如實告訴了他。

他衝她笑了。這家從沒這麼滿過——瞧瞧那院子、那些騾、那新瓦。她讀出禍患，是因為讀禍患是她的生意，就像醫者把每個壯漢都說成離死只一天，好叫自己有診金可拿。他把餘下的錢付了，覺著自己贏了點什麼。

「他覺著好好的，」事後犬說，指那店主，看著她的臉。

「他們總覺著好好的。可怕，正可怕在這裡。」從前有過一位醫者，她對他說——一位真的，那一代最好的——一季之內見了一位君上四回。在皮膚，他頭一回說，被人揮退。在肌肉。在腸胃。第四回，他只從門口望了那君上一眼，便轉身回家收拾行裝——因為到那時，已入骨髓，那是手伸不到的地方；而一個病入骨髓的人，照樣走、照樣吃、照樣笑，照樣罵那大夫是個騙子。

「你本可以逼他聽進去的。」

「還不疼的事，我逼不了任何人聽進去。那是唯一一卦沒人肯買。」她把行李捲扛上肩。她這營生最難的一處，從來不是看見那道裂；是早早看見它，趁它還小得叫人說成沒事，又因它小而招人嫌。「過個一年兩年，我們會聽說這客棧後來怎麼了，」她說——卻沒說她早已知道，也不以這知道為樂，而那，自有它自己的一種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