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入膏肓
扁鹊见了那侯爷四回——皮、肉、肠胃——然后转身就走:如今已入骨髓,再无医者能治。那侯爷,自始至终都觉着好好的。
正在垮的,早在还像没事的时候,就已经在垮了。
那客栈正兴旺,店主想算一卦,好听人把他的福气大声说出来。
芜却把所见告诉他,因为他付了钱,她拿钱就给足斤两。管账的儿子在揩油——不多,还不到时候。女婿不再敢迎老头子的眼。钥匙如今在妻子手里,尽管丈夫仍以为在自己手里。这还只在皮上。此刻一句话,摊开一本账,一顿晚饭上把一桩事说明白,它就像一道小口子那样愈合。她如实说了。
他冲她笑。这家从没这么满过——瞧那院子、那些骡、那新瓦。她读祸患,因为读祸患是她的生意,就像医者把每个壮汉都说成离死一天,好叫自己有诊金。他把余钱付了,觉着赢了点什么。
「他觉着好好的,」事后犬说,指那店主,看着她的脸。
「他们总觉着好好的。可怕,正可怕在这里。」从前有过一位医者,她说——一位真的,那一代最好的——一季里见了一位君上四回。在皮肤,头一回说,被挥退。在肌肉。在肠胃。第四回,他只从门口望了一眼,转身回家收拾行装——因为到那时已入骨髓,手伸不到的地方;而病入骨髓的人,照样走、照样吃、照样笑,照样骂大夫是骗子。
「你本可以逼他听进去。」
「还不疼的事,我逼不了任何人听。那是唯一一卦没人肯买。」她把行李卷扛上肩。这营生最难的,从来不是看见那道裂;是早早看见它,趁它还小得叫人说成没事,又因它小而招人嫌。「过个一年两年,我们会听说这客栈后来怎样,」她说——却没说她早已知道,也不以这知道为乐,而那,自有它自己的一种骨髓。
史实。 出自《史记》(与《韩非子》)。名医扁鹊见了蔡桓公四回。病在腠理,他说,趁早治。桓公觉着好好的,骂他逐利。十日后:病在肌肤。再后:在肠胃。第四回,扁鹊望了一眼,一语不发就走——他后来说:病在腠理,汤熨可及;在肌肤,针石可及;在肠胃,火齐可及;如今在骨髓,无能为力。桓公不久发病,遣人去召,扁鹊早逃往秦国。桓公死了。「病入膏肓」——一场败坏,觉察得太迟。
人物。 ䷖ 剥 · 初六——剥床以足,蔑贞,凶。根基先坏。凡搁在上头的,都活不成。崩塌,自底下起。
卦读。 正在垮的,早在还像没事的时候,就已经在垮了。芜在一户兴旺人家里读出头一道裂,却因院子满、瓦又新而被笑——她对孩子点明这营生最难的:不是看见那道裂,是早早看见它,趁它还能被叫作没事,又因它小而招人嫌。
出处: Shiji / Hanfeizi · 国别: Cai (蔡) · 卦象 ䷖ 剥 · 第 1 爻
由 Digital Rain Studios 绘制与占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