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左
信陵君把上座空著，親自駕車去接一個七十歲的守門人，那守門人故意讓他在市集上等著，只為看那位公子的臉色還和不和善。
看一個人，要看他把那個永遠回報不了他的人安在什麼位子上。
酒順著那軍官的衣袖淌下，一道長長的紅繩，而那灑了酒的老人，已朝著地面折了下去。
到鹽務上任三天，官漆還沒乾透，一個書吏、兩個衛兵看著他把這身份穿上。那執壺的人是店主的父親——聾了，仍留著斟酒，因為做兒子的，連這點差事都狠不下心從他手裡奪走。
那軍官看了看自己毀了的袖口。然後不等那雙膝著地，他已托住了老人的臂肘，又說——大得那聾耳和滿屋瞪著的人都聽得見——一戶這樣年長的人家，是新任上的福分，這袖子他一個禮拜都不洗。他親手斟了下一杯，放進老人手裡。
「這套他做過，」犬低聲說。「不是那份和善——是那份被人看見的和善。他的眼睛在那兩個衛兵身上，不在老人身上。」
「而那兩個衛兵會為這個，在荒年裡也跟著他。」蕪轉著她的杯子。「一個人，當著那些回報得了他的人面前，把臉朝向那個回報不了他的人——兩頭都學會了信他。它不必是真的，也照樣管用。」他們倆誰握著更真的那一半，她沒有說，因為她並不知道。
魏國從前有位公子，她對孩子說，把自己車上的上座空著，親自駕到東門去接一個七十歲的守門人。那老人故意讓他在市集上等著，要看他肯不肯等。
她看了那孩子一會兒。然後又回到她的黍飯上，當她把碗推過去同他分食時，給了他沒有燒焦的那一邊——就像她每一次那樣，並不曾刻意去定。
史實。 出自《史記》（卷七十七）。魏公子無忌，即信陵君，聽聞有位賢者侯嬴——七十歲，家貧——看守著國都東門夷門。侯嬴不受他的禮，公子便大設酒宴，把魏國的將相貴胄都請滿了堂，然後親自駕車，把車左的尊位空著，去夷門接那守門的老人。侯嬴穿著破衣，徑直坐上那尊位以試他，又請公子在市集停下，好讓他去探望屠戶朋友朱亥，在那裡故意逗留閒談，而公子在街上執著轡等著——隨從越是慍怒，他的神色越是恭敬。侯嬴是有意演這場拖延，好讓整座市集都目睹一位公子在守門人面前折節，從而成就他的名；他做了公子的首席謀士，後來定下救趙的計策，並自刎以踐之。「虛左」，至今是那句話——把最尊的位子空著，留給賢者。
人物。 ䷷ 旅 · 六五——射雉，一矢亡。終以譽命。遊歷的策士，往往以一隻雉為禮，向當地的君長自薦。你射一隻，一箭就把牠射落。於是你得了讚你、薦你的朋友，到末了，君長納你，授你官職。若你懂得如何應對局面、如何以得體的方式自薦，便是在異邦，你也能尋得一圈朋友、一方可施展的天地。
卦讀。 看一個人，要看他把那個永遠回報不了他的人安在什麼位子上。一個新上任的鹽官，當一個聾了的老僕在他正要統領的那些人面前澆濕他的袖子時，仍把臉放得和善——而蕪從那一樁禮數上，讀出了他的整個將來，就像她當初在一座沒給那孩子安過任何位子的鎮上讀出了他。她把出身最低的安在最高處；她那整場仗，就是這一樁禮數，遠遠地、過了情理也還守著。
出處： Shiji 77 · 國別： Wei (魏) · 卦象 ䷷ 旅 · 第 5 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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