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假虎威

有人告訴楚王：滿林子都怕那隻狐狸。其實不是。怕的是跟在牠身後的、王的大軍。

一切借來的威勢，都會忘了自己是借的。要看清，屋裡的牙是誰的。

那管事像一場天氣似的穿過市集，攤子在他面前一一伏低。

他是個無名之輩——蕪一眼就看得出，軟綿綿的人，軟綿綿的手——可他腰間繫著主子的印，掛在外頭給人看；他按自己開的價買，不按人家要的價，賣糧的婦人還要謝他賞臉。一個讓道讓得慢了的魚販，挨了他一頓數落，外加一句「主子會曉得的」，魚販臉都白了，伏到地上。

「他們怕他，」犬說，半是疑問。他語氣不定；那人怎麼讀都讀不出可怕來。

「他們一點也不怕他。」蕪沒從鹽上抬眼。「他們怕的是那印的主人——那人不在這裡，也永遠不必在。管事只是走在前頭。一切退散的，都是退在他身後那樣東西的面前——而他，已經開始以為，是退在他自己面前了。」

她看著那軟綿綿的人一路膨脹起來，把那些躬身都當成衝著自己的，心裡浮起一股舊日的、冰冷的熟悉——因為這正是她自己的營生，赤裸裸攤在了街上。一個女人跪到她的卦席前，不是為了她，而是為了對蓍草、對鬼神、對銅錢背後那片暗的畏懼——而蕪，正如那管事走在主子前頭一般，走在那畏懼的前頭。整門手藝，就是一隻背後跟著虎的狐。

「哪天他忘了那印不是他自己的牙，」她說，「就是他指錯了人、主子由他為這份僭越去償命的那天。狐狸平安無事，恰恰只在牠還記得自己是狐狸的時候。」她把鹽紮好。「孩子，這營生裡唯一誠實的一樁，就是這個。曉得屋裡的牙是誰的。我的牙，從來都不是我的。」

犬看了她一會兒，就是她說漏了、比她本想說的多時他那種看法，什麼也沒說；他們從那管事身邊走了出去，管事沒瞧見他們，他正忙著當一隻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