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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 009    Jin · Shiji 86

士為知己者死

士為知己者死

豫讓吞炭壞了嗓子,漆身毀了容貌,去為那個識得他的主子報仇。被擒,他只求擊那仇人的衣袍——三下——然後伏劍自盡。

有些忠,不是謀算。照樣去讀它。

一幕 蕪與犬

橋下那乞丐是故意把自己毀了的,蕪卻怎麼也起不出卦來。

她以讀人為生,這人的表面也夠好讀——好端端的皮上漆出來的瘡,一條被吞下去的什麼燒成砂礫的嗓子,一身癩子的破衫底下,一雙劍客的腕。一個正在拆毀自己面孔與咽喉的人。她讀不出的,是那筆賬——因為根本沒有賬。他守在橋邊,要殺一個將要過橋的大人。不是為自己——為另一個已經死了的大人,據說那活著的這位,正拿那死者的頭骨當酒器喝酒。

「他在那個之前還事過別的主子,」她低聲對孩子說。「那些人也死了,他一個都沒去報。他另領了工錢,活了下來。為什麼偏為這一個毀了自己,不為那些?」這事擾著她,就像一筆怎麼也平不了的賬擾著她。一份底下沒有賬冊的赤誠,在她看來,是一種瘋;而她老早就學會了,繞著瘋子遠遠地走。

犬照他自己的法子看了那乞丐一會兒,那法子全不是她的法子。「別人是付他工錢,」他末了說。「這一個,是識得他。別人看他,看見的是一把雇來的劍。這一個看他,看見的是——他。一個人被那樣看過一回,再要回去當一把劍,就是他做不到的事了。」他說得平平的,像在說一樁關於人的常理,就像她說一樁關於蓍草的事。「這不是個謀劃。他不是要贏。他只是再也當不回那個誰也不是的人了,既然有一個人把他變成了某個人。」

蕪什麼也沒說。她心裡想著:她極善於讀人為了得到所要而做的事,卻幾乎全然讀不了那些已經不再要任何一卦叫得出名字之物的人——而這孩子,連一個卦都讀不出來、讀得性命交關也讀不出,卻徑直走到了這個人的底,而她,還站在它的表面上,把它叫作瘋。

岸坡下,那乞丐挪了挪身子,耐著,毀著,等著去擊一隻衣袖。有些讀法,不是謀算。她逼自己照那孩子的法子去看它——不當作一步棋,而當作一個曾被人識得、便再也付不起活過那份識得的人——她竟發覺,叫她不安地發覺,自己全然懂得;發覺自己身邊,正走著一個名字,她也會用那同一種沒有賬冊的法子,為他把自己毀了;而她,已經一整季都在假裝,那不過是明智。


這裡發生了什麼

史實。 出自《史記》(卷八十六)。主子智伯被殺、頭骨被製成酒器後,門客豫讓決意為他報仇。他扮作刑徒去接近兇手趙襄子,被擒而獲赦。於是他吞炭壞嗓,漆身生瘡,連妻子都認不出他,守在一座橋邊。再度被擒,有人問他:先前那些主子死了你都不報,何以獨對智伯這般赤誠?他說:他們以常人待我,我便以常人事之;智伯以國士待我(士為知己者死)。趙襄子讓他持劍擊自己的衣袍三下,豫讓便伏劍而死。

人物。 ䷐ 隨 · 上六——拘繫之,乃從維之。王用亨于西山。最深的隨從,須先被牢牢繫住——然後那份牽連,才成其為神聖。

卦讀。 有些忠,不是謀算——照樣去讀它。蕪善讀人為求所欲而做的事,卻平不了豫讓這筆賬;而那讀人的孩子,徑直走到了它的底:一個人一旦真被識得過,就再回不去當那個誰也不是的人。而蕪,在自己的不安裡聽見了:她身邊,也走著這樣一個名字。

一則來自 @pixdotpink 的卦讀 — 蕪與犬,行於列國之間。
出處: Shiji 86 · 國別: Jin () · 卦象 · 第 6 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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