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鳴狗盜

孟嘗君從函谷關逃出秦國——靠一個會學狗叫的賊，一個會把天叫早的人。滿朝都笑過他隨從裡那兩個沒用的人。開門的，恰恰就是他們。

沒有哪樣本事，配不上那個需要它的時刻。

那守門的伍長要一個名字、一個由頭，還要看一眼那孩子的臉；蕪三樣裡有兩樣已備好了假答案，這時犬把這問頭從她手裡接了過去。

他在她身旁變得鬆垮又癡傻——下巴耷拉，一隻眼睛飄著——用三天前那道山谷裡平板無底的腔調答道：是個半癡的外甥，官爺，娃娃時摔過腦袋，我帶他到河邊廟裡求人禱告。他讓一線涎水流出來，搔著自己，那伍長的臉做出了臉會做的事：嫌惡，然後不耐，然後想趕緊打發掉一樣髒東西的那點急。他看也沒再看第二眼，揮手放他們過去。一個伶俐孩子，他會記住。一個流著涎的傻子，他只想攆走。

下了路、望不見的地方，犬把自己的臉重新戴上，像一個人放下捲起的袖子。「伶俐孩子他會扣下，」他說。「沒人會把個傻子記在冊上。」

蕪好一陣什麼也沒說。她的少女時光，是在一群替才藝排座次的人中間過的——琴、射、筆、那一萬個字——那些人，會把這孩子剛做的事斥為不齒：乞兒的把戲，江湖騙子的勾當。她也曾那樣排過座次。

「從前有位大人，」她終於說，「之所以能活著逃出秦國，是因為他隨從裡有一個會學狗叫、能摸黑行竊，另一個會學雞鳴、能在天亮前把一道上了閂的門叫開。他那些體面的門客，那些能背得出詩的，一路往西，把這兩個人笑了個夠。」她頓了頓。「開門的，不是那些詩。」

「那些體面的門客後來怎麼了？」

「他們什麼事也沒有。這倒正是要害。」她看著他走——這孩子，一呼一吸之間，能是個半癡、是個車伕的兒子、是個掃廟的，方才剛花掉其中一張臉，替他們買下了一道門。「孩子，沒有哪樣本事，配不上那個需要它的時刻。滿朝都笑的那一手，有時恰是出國的唯一一扇門。樣樣都帶著。先帶那些低賤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