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窮匕見

荊軻為秦王展開督亢的地圖，慢慢地，一郡一郡地展。最後一摺裡：一把匕首。一切要緊的，都捲在那樣人人信得過的東西裡頭。

滿朝都盯著一份禮。那禮，就是掩護。

那官人太和氣了，犬覺出來，就像你覺出一股穿堂風、開始去找那扇敞著的門。

他是在井邊找上他們的——一個和氣、含笑、衣料體面的人，本地一位大人的副管事——他對那孩子起了興。多伶俐的孩子。撂在路上糟蹋了。他鎮上有個表親，賬房裡正缺個機靈小子：有床，有飯，有一門手藝，有個前程。他說這些時，眼睛一直望著蕪，柔聲細語，就像你安撫一匹你要牽走的馬；他還早早打發了個小子先跑回去收拾屋子。

「接下吧，」蕪對那孩子說，平平的，說給那人聽。「去看看那屋子。」而在這話底下，用他們留著說真話的舊市井切口：別去。

跟在那含笑的人身後走過巷子，犬讀那份禮，就像蕪讀蓍草。那人沒問孩子的名字——名字，人人都問的。他倒輕描淡寫地問了兩遍：你們在路上走了多久，是打哪邊來的。一個副管事，披風好得過了分。而他先打發走的那小子，跑的不是哪間有空屋的人家，而是東門邊的崗哨，大人的人就坐在那裡——兩天前，一個快馬騎手剛到那兒，打聽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。

「那屋子是間牢，」犬極輕地說，臉上還對著那和氣人的後頸做著感恩小子的模樣。「這份和氣是包裝。裡頭裹著一把刀。」

在巷子拐彎、剛好望不見城門的那個角上，蕪極熱絡地謝過那副管事，硬塞給他一枚錢，連聲道歉，實在對不住——孩子已許給了她隔一道山谷的姐夫，他們本就晚了——便領著兩人拐下兩牆之間的一條羊腸小道，不慌不忙，一個累乏的姨母帶著她的外甥；而在他們身後，一個人站著，手裡攥著一枚錢，和一個剛好在離刀刃還差一摺處就停了展開的故事。

直到牆把他們遮住，他們才跑起來。「荊軻的手都搭上了王的衣袖，」蕪一邊往上爬一邊說。「我們可不讓任何人湊那麼近來看。孩子，當一個生人頭一份禮，恰是你最缺的那樣東西時，你要掂的不是那份禮。是它裹在裡頭的那一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