狡兔三窟

冯谖在薛地把孟尝君的债券烧了。什么也没替他买到。又替他买到了一切。狡兔，掘三窟。

在那位主子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坠落之前，他就替他买好了一处落脚的地方。

那天早上，芜在一个他们再不会见到的女人身上花了好钱，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。

那女人在镇边守着一间破屋——一个寡妇，一头羊，一间干的储物棚——芜付了她三个月的租，租那间他们并不需要的棚，还多给一点，待她和气，又轻描淡写提了两遍：她有个外甥，那孩子有时先走一步。寡妇有一把钥匙。芜取了去，两人便走出了这座没出岔子、也没人追他们的镇。

「我们又不留下，」犬说。「你付了钱，租了一间我们转身就走的屋子。」

「我买的，是一扇门——夜里身后跟着人、回到它跟前时，它会开。那是另一样东西，值的远不止一间屋子。」

他把这事翻来覆去想。「我们身后什么也没有。」

「身后永远有东西。只是还没到这儿。」她在南去的路上定下步子，不慌不忙。「从前有个聪明人，主子打发他去一座穷镇讨债。他却把债券烧了，给镇子自由，空手回家，什么也没收上来。主子大怒——一年的粮就这么被劫去。后来主子失了势，主子总会失势，落得天底下无处可去，而这世上唯一一座大开城门、含泪迎他的镇子，正是那聪明人烧了债的那座。狡兔三窟，那人对主子说。我们才刚掘了头一个。」

犬回头望那寡妇的破屋，又小又穷，已落在身后，这才明白它一点也不穷——它是一个窟，趁有太阳的日子买得便宜，防着一个还没来的夜。「你到处都这么做，」他慢慢说，这会儿看见了：一串付过钱的寡妇、和气的话、侧门，一直往后铺在他们走过的所有路上。

「我到处都这么做。」她没放慢。「孩子，掘那扇出路最便宜的一天，是你还能对自己说『我永远用不上它』的那天。等到你用得上它的那夜，它已不再标价出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