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卜者
兩位朝中大夫踱進東市，要譏笑卜者司馬季主，卻被掏空了出來——那個一無所有的人，握著他們為俸祿換走的那一樣東西。
高位上的人，把自己的眼力賣了去換俸祿。最賤的那個攤子，把它留住了。
那兩個官人停了下來，俯視著塵土裡的書手，那書手沒從他的筆上抬眼。
他在賣糧那一排的邊上做活，一塊板橫在膝上，替旁人寫信，一封一個錢——一個兵士捎回家的話，一個寡婦的陳情，一個兒子撒的謊、說他吃得很好。他們的袍子是錢的顏色。一個高聲問另一個：一隻能把字寫得這麼端正的手，怎麼落到塵土裡，耗在莊稼人的悲苦上。
「他們想讓他羞愧，」犬低聲說。「他不會。他幾乎還有點喜歡他們——就像你喜歡一個還沒學會那件事的孩子。」
蕪聽過這個形狀，講的是從前一座市集裡的卜者，兩個朝中聰明人在休沐之日來尋他取樂，問一個但凡有點價值的人，怎肯坐得這樣低。他從肚子裡笑出來，反問他們：你們當誰是高？他自掃他的席，為幾個錢說真話，他說，而他們所羨慕的那些人，領著大俸祿去誤導君王、為此把整座整座的國丟掉。
那書手把墨吹乾，終於抬起頭。「你們替那一個能殺你們的人寫，」他平和地說。「我替所有殺不了我的人寫。」他向下一個主顧伸出手，這本身便是一種送客，他們便走了，比來時小了一圈。
那孩子咧著嘴笑。蕪沒有。她被人請進過朝堂，而一個被供養的神諭，是一個被餵著的神諭，她揀了這條路、這些銅錢、這片塵土。她看著那書手接過下一封信，並不羨慕他這身塵——那塵，是她始終沒能徹底安然受用的那一部分。
史實。 出自《史記》（卷一百二十七）。楚人司馬季主，在長安的東市占卜為生。一個休沐之日，朝中兩位俊彥——中大夫宋忠，和寫了《過秦論》的名儒賈誼——踱過那些卜卦的攤子，因他們認定古之聖賢一旦不在其位，總要在卜者、醫者中間尋見。見季主正論說天地、講禍福之本，他們行了禮，繼而問：一個明明這般有才的人，怎肯居於如此卑下、屈辱之地。他放聲大笑，把話反擲回去：你們當誰是賢，誰是高？卜者掃他自己的席、正他的帶，為幾個錢說的話，能愈病、能安驚——費小而益大——而他們所仰慕的那些官，領著厚俸去誤導其主、傾覆其國。二人被掏空了、無言而退；後來宋忠出使匈奴無功而獲罪，賈誼則因所傅的王墜馬而抑鬱以終——那高位，正如季主所言，是兇險的一處，頭上的冠，離天並不比塵土裡的鞋更近。
人物。 ䷎ 謙 · 初六——謙謙君子，用涉大川，吉。謙而又謙的君子。憑著它，可渡那條大河。吉。謙卑加倍，便能去試那傲慢成不了的事。
卦讀。 其法則：座次在重量之下會顛倒過來——那一無所有的低座，握得住高座早已為俸祿賣掉的那一樣真東西。市集把它演成塵土裡一個書手，他不肯被兩個薰著香的官人羞辱，因為他寫的是尋常人心裡的真話，而他們寫的，是給頭上那一個兇險之人的謊。它落在蕪身上：她回絕了那些想留住她的朝堂，揀了這張賤席——這張賤席，正是她為了讓那一讀保持乾淨、為了讓自己對那孩子還值點什麼，所付的代價。
出處： Shiji 127 · 國別： Chu (楚) · 卦象 ䷎ 謙 · 第 1 爻
由 Digital Rain Studios 繪製與占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