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法自斃
逃避新王，商鞅被自己的法擋在客棧外——無憑證者不得留宿——他發覺，自己這套體系，再不肯留一處給他藏身。
一條對誰都不留門的法，對立法的那個人也不留。
那河門的守官，規矩是他自己立的，而那一夜，那規矩不認得他的臉。
鐘響之後，無車、無人、無貨能過，除非有一張在他自己案上蓋過印的憑條。鎮上喜歡這個——沒有鹽偷溜出去，沒有刀客偷溜進來——那道門緊得像一面鼓。後來一處漲水的渡口把他困在了不對的那岸，過了他自己的鐘點，他的印睡在裡頭的案上，由他的副手看著。
副手站在小門邊，不肯抬起那道閂。守官隔著門指名罵他。「他不是狠，」犬說。「他是怕。守官早教過他，開錯了門的人會有什麼下場。」
「秦國有個立法的人，寫過一條：客棧不得收留沒有憑證的行人，」蕪說。「多年以後，王的人在他身後，他自己來到一家客棧，憑證沒了，店家把他攆了出去，當著他的面把那條法背了回來。他自己的天下，再不肯留一處給他立足。」
底下的話，她與其說給孩子，不如說給自己。她自己那套規矩——絕不停留，絕不把一個名字戴第二回，凡不是一步棋的便都不信——是她一塊板一塊板鋸出來、為了把他藏住的，而它裡頭，也沒有一扇門。她掛在他身上的那些名字，是掩護，也一樣是欄柵。她是為了愛做出這樣東西，又把它叫作明智，而那，從來不曾替任何東西安上一扇門。
史實。 出自《史記》（卷六十八）。靠山秦孝公死後，新王的人要捉商鞅，他逃到邊境。想投宿過夜，被一個不認得他的店家拒了：商君自己的法，那人說，凡留宿沒有憑證的行人者皆有罪。商鞅歎息：他立法之害，竟至於此；又被魏國拒於門外——魏仍恨他當年背棄公子卬——終被追上，車裂而死。「作法自斃」。
人物。 ䷜ 坎 · 上六——係用徽纆，寘于叢棘，三歲不得，凶。被繩索捆縛，囚於荊棘之中，三年不得脫。這是一連串歧途的盡頭——纏縛盡了，再無逃脫之望。那條路，早已不見了。
卦讀。 一條對誰都不留出口的法，對立法的那個人也不留。這一幕把它演成一個被自己的鐘點鎖在門外的守官，正如商鞅被自己的律條攆出客棧。它落在這對搭檔身上：蕪覺出，她為藏住這孩子而築的那座籠——絕不停留，絕不留名——正向他們兩個合攏。
出處： Shiji 68 · 國別： Qin (秦) · 卦象 ䷜ 坎 · 第 6 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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